末代武士的哀樂中年:夕陽無限好,只是近黃昏

上有老母、下有兩小、妻子病逝、負債累累的下層武士井口清兵衛,鎮日為柴米油鹽奔忙。每當黃昏將屆,同僚或會相約酒館應酬唱和,唯獨他因為生活重擔每每婉拒,因而被戲稱「黃昏先生」。於公於私,黃昏清兵衛身兼數職,白日為了藩主核算軍糧,夜晚兼職代工補貼家用,有時教育女兒立命立身,有時指導女兒作息起居。曾經擁有的一身武藝,被這年復一年的生活動線消磨殆盡,一如自己的綽號,彷彿早早步入了遲暮之年。

片名「黃昏」另有一層意含。清兵衛身處的德川晚期,西洋槍砲東傳,克己復禮的武士決鬥、講究流派的刀術劍法,早已不可同日而語。武士階級徒留虛名,不單單是俸祿不足以維持生計,尚又受制於階級處處顯得綁手綁腳,以致青梅竹馬的朋江幾乎是半主動地提親求婚,清兵衛還是礙於現實而拒絕。人生的黃昏與時代的黃昏雙線並行,對照片中對白「再過兩年,時局就會變得不一樣了」,當時未知的他們,似乎認為黎明即將來臨,廿一世紀已知的我們,回頭看來只覺無限蒼涼(英文片名《The Twilight Samurai》一語雙關,同時具備黎明與黃昏雙重意義)。

江戶時代晚期(十九世紀中葉),無論中日,同樣面臨如此難關。比諸片中關於長兄如父的描寫(清兵衛的舅舅與母親、清兵衛的友人與朋江)、關於女子禮儀的討論(女子無才便是德、未婚閨秀的應對進退、妯娌倫理)、關於階級隔閡的省思等等,尤其女兒質問「學習女紅能夠養家活口,背誦《論語》有什麼用呢」的瞬間,西學/中學、現代/傳統、維新/保守、倫常/個體的種種辯證,就這麼不著痕跡、悄無聲色地浮向目前。

中年男子早早步入遲暮,真正的長者又該何去何從?儘管著墨不多,電影同樣觸及老人問題。孔子有言:死,祭之以禮、葬之以禮。武士階層有別平民,親屬過世須有相應排場,卻又因為實際收入窒礙難行,最終不得不以借貸保尊嚴。清兵衛罹患阿茲海默症的母親,儘管身體健康,卻也不難看出周遭眾人對此處境的難堪與憐憫──求生也不是,求死亦不可。不由得聯想起另一名作《楢山節考》,描述日本遠古棄老傳說,因為家貧如洗,為免消耗糧食,沒有生產能力的長者將被送往荒山自生自滅。二部電影即便導演、題材、調性不同,或尖刻或敦厚,或直白或隱晦,日本「下流老人」議題至今仍舊無解。

正是這樣,導演山田洋次鏡頭多聚焦在武士日常(決鬥情節僅出現兩場),藉由食衣住行,傳達中年哀樂。過去,日本曾經多次以武士題材叩關奧斯卡外語片項目,作為睽違廿二年再度入圍的作品,《黃昏清兵衛》少了黑澤明、稻垣浩、工藤榮一等人的奔放豪勇,反而透過諸多女性角色(故事本身即以小女兒的目光回顧父親一生),還原一介中年男子,於事業、愛情兩頭蠟燭之間掙扎的美麗與哀愁。

國民導演山田洋次,三度改編國民作家藤澤周平小說,最終而成武士三部曲。有趣的是,儘管以武士為名,戲分遠遠不及男角的宮澤理惠、松隆子和檀麗,反而接力榮獲當年諸多演技獎項。女性角色相對豐潤厚實,是山田洋次武士系列特色之一。而後續《隱劍鬼爪》、《武士的一分》縱然觸角不及此作全面,卻也緊扣黃昏二字,描摹一個時代、一個階層、一份職業、一位男子的「夕陽無限好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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